在咸丰四洞峡仰起头,拍下天空与树的一幅画面。天空呈清亮的白色,衬着简劲的树枝和几星欲坠的叶子,有如树在天空留下的影子。几日咸丰乡村行,于我也是如此,刀刻般的线条,清瘦简洁却深刻。
伸出虚幻之手,摘下一片叶子。那是咸丰的路——
咸丰的路,弯弯曲曲在山与山之间、坝与坝之间、峰与谷之间、溪与河之间。从空中俯瞰,满眼墨绿中,路似一根细白、绵长的丝带,缠绕着联接着装点着咸丰的山水沟壑。若将这根丝带拎起,咸丰的大小村庄便像结出的累累果实,附着其上。
听小村乡的一位副乡长说,咸丰的大路小路绕村而行,穿村而过,一直向前,没有断头路,也不用走回头路,都是这些年重新翻修过的。一路上,我看见咸丰的老人背着背篓,走在这样的路上去赶集,咸丰的孩子挎着书包,走在这样的路上去上学;我听说,台湾来的商人沿着这样的路,走进了咸丰的大山深处,种起漫山遍野的茶树。许多咸丰的年轻人沿着这样的路,走出了大山的重围,融入远方都市的人流。
路实现了脚步的跨越、空间的通达,然后是精神的跨越、思想的通达。在走出咸丰数年后,小腊壁的一位年轻女子从上海繁华的街市回到了家乡。去回之间,路没有位移,只是去时脚下踩的泥巴路,回时成了水泥路。
女子心中对“家乡”的认知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。去到上海的一路上,她走过了宽宽窄窄的路,走过了跑汽车跑火车的路,走过了痛苦与欢乐并存的路,艰难与希望同在的路,之后选择回归。
也许,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样的回归会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身上发生,那样咸丰的路将不再寂寞。
这一片叶子,是水——
还是小腊壁那位年轻女子,对我说到了水,家乡水。
那水潜伏在咸丰大山庞大结实的身体中,流淌在咸丰的江河溪流中,渗透在咸丰湿润的空气中,滋养着杜鹃、杉树、竹、白术、包谷、茶、狗、鸟与人。
那水也潜伏在远走他乡的咸丰人的记忆中,流淌在他们的思念中,澎湃悠长,覆盖了上海街市的繁华,远比黄浦江辽阔、清澈、甘甜。
女子对我说,“在外面我最想念家乡的水,回来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喝一口家乡水。”
水,是咸丰的大山分泌出的乳汁。那份天然的甘甜,是经过漂白粉过滤的自来水所无法比拟的。咸丰人无论走出多远,也无法斩断这份来自生命原初的味觉记忆,也无法回避这来自家乡的无声召唤。
那一片叶子,是歌——
歌,是咸丰人心头曲折连绵的路,是咸丰人嘴里奔涌而出的水,厚朴又清冽。
一路听来,铿锵的南剧,诙谐的旱龙船调,蕴喜于悲的哭嫁歌,还有土家幺妹子热情的劝酒歌,末一声“喝(huo)”是那么柔婉,却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,令最不善酒者也豪气地举起杯来,一饮而尽。
不可抗拒的,其实是土家人多年不变的淳朴热忱,是他们以淳朴热忱的心地唱出的一首首歌。
再一片叶子,是酒——
咸丰的酒由粮食发酵,由流转的时间酿造,醇而不烈,热而不辣。
咸丰人喜欢围住酒坛,一人含一根竹管,你咂一口我咂一口。那由同质的粮食孕育的酒,同时沃热了不同的脏腑。
咸丰人喜欢一口喝下一碗酒,再豪气地砸碎土碗。那“砰”的一声,仿佛酒和人按捺不住的叫喊。咸丰人的烦恼和忧愁在那一声惊响中尽情释放,咸丰人的力道也仿佛经由那一碗碗滋味醇厚绵长的酒,得到催发,化入日常的劳作与创造中,改变着咸丰的外在面貌、内在图景。
热的酒淌过咸丰人身体中的山山水水、沟沟壑壑,有如咸丰的水滋润着山野中的杜鹃、杉树、竹、白术、包谷、茶、狗、鸟……
原载 2009年11月27日《湖北日报》“东湖”副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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